茶與花的緣分向來不淺。早在宋代,梔子、茉莉、玫瑰、薔薇、梅花皆可入茶以為伴。花茶是南方的產物,卻為北方所喜愛,長期以沿用。再者,茶具也多有花之紋樣。中國工藝美術有句老話“紋必有寓,寓必吉祥”,梅蘭竹菊自古是文人雅士的摯愛,在茶具上也是經久不衰的題材。再如百合代表“百年好合”“百事合意”;蓮花代表“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形象·····但是,以花入茶,容易花香奪茶香,不被茶人所認可。《長物志》中便寫道“茶有真香,有佳味,有正色,烹點之際,不宜以珍果香草雜之。奪其香者,松子、柑橙、杏仁、蓮心、木香、梅花、茉莉、薔薇、木樨之類是也”,茶器之花畢竟不是真物,少了幾許生趣。而茶與花之間還有另一件更為浪漫的雅事,那就是花藝與茶藝的相遇。
花不僅有美好的寓意,還助人靜心養性;不僅為美而裝點,也為居室營造優雅的氛圍,這也是茶室往往飾以插花的緣由。宋元以來,中國文人注重品茶、插花、焚香、掛畫。往往四者被絕妙地結合,組成書房、茶室優雅的生活空間,給人安寧、清靜的心境。元人張雨散曲《水仙子》“歸來重整舊生涯,瀟灑柴桑處士家。草庵不用高和大,會清標豈在繁華?紙糊窗,柏木榻。掛一幅單條畫,供一枝得意花,自燒香童子煎茶。”這是將藝術真正的生活化,也是將生活藝術化的典型。
中國的插花形成于魏晉南北朝,源于佛教儀式中以花供養佛祖。“供奉僧寶的皿花為佛教插花中之一種,通常以堆花方式行之,盤內不放水;花材采藩葡、牡丹、茉莉、蘭等香花為主,品命高雅,枝葉多不附帶。”隋唐時期,插花藝術的發展得益于隋煬帝奢靡的生活,這種喜愛花卉的風氣也直接影響唐代的君主。上行下效,民間也紛紛效仿,將花折回裝點于鏡臺之上。例如北宋蘇漢臣繪的《靚妝仕女圖》札即描繪了唐宋宮女梳妝臺上的插花之景。宋代是插花藝術的鼎盛期。插花藝術真正走入民眾生活,變成獨立宗教的風尚,完全體現生活的情趣也是在宋代。這與宋代風雅的時代背景是息息相關的。同樣,飲茶之風也在宋朝再次興盛。同時改革的還有家具的形態,宋代家具由低矮席、坐具向高家具發展,這一過程也促進了花藝的發展,桌、幾使瓶花有地可放,也促成了花藝與茶藝的結合。例如宋徽宗所繪的《文會圖》中,席間六件插花置于桌上,反映出宋代插花廣泛盛行于宴會、茶會的情景。明代中晚期,大量文人涉足插花,文人又喜飲茶。在陳洪綬的《閑話宮事圖》中即可見二人對坐飲茶。旁有梅瓶插花。明代富貴人家,文人雅士皆重飲茶,不免將花事與茶事結合起來,形成共同的雅趣。
茶藝插花首先要講究立意。根據希望呈現的意境來選擇相應的形式。如同國畫一樣,在中國的藝術審建中,意是根本,是核心,是形的目的,得意而忘形。意就是主人心境的流露,根據心境選茶,配花,方能花境、茶境、心境,三境合一。但畢竟在茶藝插花中,花只是茶的從屬,與茶室里的其他藝術一樣,花只是茶意整體架構中的一個部分。所以,插花的立意主要顧及兩個方面,一是茶的意味,花意與茶味相符;二是茶室的風格意境,插花應當與之相符,包括與茶桌、茶臺、荼席、茶器在風格、色彩、材質等諸多方面的協調統一。
首先,從風格來講,不同于西式插花,茶藝插花力求野逸而不粗獷,精致而靜美。花不可太過,是茶的配角,不能搶品茶的興致。從形態來講,形體不宜過大,不宜太繁盛。張謙德《瓶花語品瓶》"堂廈宜大,書室匠小,因乎地也”。茶室同書室,也是小的空間,所以自然也宜小。茶器有三才杯,杯蓋為天,杯托為地,杯子為人。無獨有偶,插花,也有天地人“三才”的講究。茶藝插花相對比較隨性,不需顧慮太多插花的禁忌,對于茶人來說,沒有嚴格規定的投入花,很適合茶藝插花,投入花即將花投入瓶中即可而得名。正如細川吾園所說“趣者天機所生”。但為了使效果更美觀,可以借鑒日式插花中常用的天地人格局。“即在一瓶插花中,中心高聳的花枝為‘天'又稱‘真’低垂水際的花枝為‘地'又稱‘體',兩者中間一枝為‘人'又名‘副',并稱天地人三才”。形成不等邊三角形,使花束產生韻律與節奏。在相對自由的中國插花中,也有規律可以借鑒:一般花材高度與容器高度之比為8:5或5:3最佳。主枝。容器、焦點花比例為8:5:3的黃金比;或者是中國古代的“洛書比例”,第一只高度是瓶有的1.5倍,使其井然有序。因茶藝插花分為兩類,一類是裝飾茶室,一類是裝飾茶臺。裝飾茶臺的插花,要尤其注意朝向。花枝的方向應與茶桌相順應。“天地人”中“天”的一枝最宜伸向茶桌的空處,而非向外探出,既是對茶桌空地的補充,又避免影響行走通道,或指向茶客,不雅,不禮,感官也不美。在色彩的搭配方面也要周全地考慮茶室的整體色調,以及茶具的色彩,基至是茶室窗外之景的色彩。岡倉天心就在他的《茶之書》中提到“石州定下若是庭內有雪,就不可以白梅為飾的規矩”。
另外,花器的選擇也尤為重要。插花的器具被稱為花器。插花,首要是選擇花器。花器往往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而好的花器又能與茶器相映成趣。所以不同于普通插花,茶道花藝的
花器不僅要適于花,還要適于茶。。插花,必賴精當花器與之相匹配。若按其質地而論,花器可分為陶、瓷、紫砂、金、銀、銅、錫、竹、木、藤、漆、角、牙、玉、水晶、琺瑯、玻璃等若干類;若以容器樣式來分,則可分為盆、瓶、缽、籃、盤、璧、壺、碗、盂、缸、筒、瓢等多種不同形態”可見花器材質、形態之豐富多樣。與飲茶一樣,瓷器也是插花的重要選擇,李漁《閑情偶記》就寫道“瓶以磁者為佳,養花之水清而難濁,且無銅腥氣”°。確實,瓷器養花水清而難濁,雖然后文他又提到“磁者易裂,偶爾失防,遂成棄物,故當以銅者代之”,但瓷器畢竟自有獨特的藝術風格,是其他器物所難替代的,何況更易與同為瓷器的茶器相融合,而且古人主要是指在冬天用瓷器插花易凍裂,在有暖氣空調的居室環境的今天,這已經是不用擔心的問題。
此外,為了順應茶意,力求野逸自然的特點,竹、葫蘆、木、瓦等材質也是常見的選擇。天然的材質往往與茶的意境更為契合,更易烘托氛圍。花材隨季節而選,應情應景便是最好,這也是對茶藝精神順應自然的體現。岡倉天心有這樣一段動人的描寫:“若是你在晚冬時節進入一座茶室,里頭可能會擺上一枝纖弱的山櫻,伴隨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茶花,呼應那逐漸遠離的冬日身影,順便透露春天即將來臨的預兆。同樣 法規和規范同樣同樣地,假如你在惱人的炎夏午后赴一場茶會,在床之間的幽暗涼處,你會發現掛著一株百合,當露珠從它葉梢滴落時,仿佛是在向人生的愚昧微笑。“茶藝插花的選材如同其插花的形式一樣,亦是野趣自然為上,不必苛求名貴鮮見品種,易得即可。以農歷來算:一月可選梅花、山茶、迎春等二月可選西府海棠、玉蘭、杏花、李花等;三月可選牡丹、蘭花、碧桃、梨花、紫荊、薔薇、丁香等四月可選芍藥、玫瑰、垂絲海棠等五月可選石榴、梔子花等六月可選蓮花、茉莉、百合等七月可選紫薇、秋海棠等;八月可選丹桂、芙蓉·山杏花等;九月可選菊花、月桂等十月可選梅、山茶花、野菊等十一月可選紅梅、金盞花等、十一月可選蠟梅等。誠然,可選之花遠不止于此,因地因時,順其自然。插花的順序,先高而后低,高的定形態,低的起到穩固的作用。為了避免不穩定感和突兀感,主位和副位避免使用大花頭,其他位置則可使用。要注意的禁忌花枝像兩個方向伸出同樣的長度花枝向同一方向水平伸出或前后完全遮擋;花枝相交成明顯的十字形。這些禁忌也是為了避免人工做作的痕跡,力求呈現自然之態。
本文摘自:清華教授、博導、紫砂業泰斗、泥石頭平臺藝術總監鄭寧《茶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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